You carry me but where to
荒蕪而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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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Act.1-4
8/25更新第四章,超級長喔,差不多等於兩章的長度了…









我們在一間常去的餐廳裡,一如往常的角落位置,兩個人面對面,就像到處可見即將分手的情侶。
京子氣的從椅子上站起來,我祈求她留下。
我留下做什麼呢?說完這句,她頭也不回地離開。
這時餐廳庭院駛進一台色轎車。那台車只停在那邊,任何一個要出餐廳的人都必須經過那台車。

──我這個白痴!
爆炸聲響起,火焰從餐廳的天花板噴射下來,下一秒鐘,我在喧嘯火海裡喊著京子的名字,衝往充塞擁擠人口門口……京子沒有回應,我只聽見人們聲嘶力竭的哭鬧。

煙霧灼燒我的眼睛與氣管,我流淚屏息掃過任何一個向我撲擊的人。他們倒在著火的餐桌上,我踩過一具屍體躲過無數子彈。
最後一顆射過來時,我知道我躲過了。
令我無措的好運氣。但這好運氣並非徹底;當我衝到門口時,正好看見京子被丟進車子後座,轎車揚長而去。
十二月嚴冬,我站在火場前,意識麻木。

另一顆子彈自身後白霧襲來。
這次沒有躲得那麼順利,取代心臟,是我的手臂中彈。
回頭我打開了我的小盒匣,純白色的火球了結狙擊者短暫的生命。
什麼時候我的火球變成白色的了?我看著倒下去的男人被火舌蠶食吞噬,慘笑著暗想,我殺人,我外遇,我親眼看著京子當眾被擄走,一間餐廳因為我付之一炬,僅僅手臂中彈這份幸運也沒有讓我多好過;而我最後只能站在這,撥出幾通電話。
我沒有變的衰弱也沒有激起力量,我什麼也感覺不到。真奇怪,這顆子彈怎麼沒有讓我變的更強大,就因為他不是里包恩?


大空戒指就掛在我的頸間,緊緊嵌在我的鎖骨裡,彷彿正在燃燒。
這整個世界都在燃燒。





溺斃銀河而幸福的無與倫比







Act. 1



世界正以可怕的速度運轉,彷彿一秒鐘幾千轉上下總有一天我們高舉旗幟以迎接高速奔馳的彗星朝我們撞擊而來,在那一秒鐘,幾千轉的一秒鐘,甚至感覺不到死亡,會看見世界逃脫時空束縛時綻放真正永恆的美。即使倖而殘存眼見景象是幾千萬年的冰河,銳利而殘酷的和平,死亡或生存都無甚意義,因為很快地時空就會汰換,在未來的某個一秒鐘,幾千轉的一秒鐘。

在某一天有可能某個地球人會忽然理解這件事情,變的更能抓住當下無所畏懼。我就是理解的其中那一個。我很早就明白,在那日復一日的手黨人生當中。但好笑的是,我沒有放任自我凋零也沒有激起努力讓生命發光發熱的意志。而且我更懂得恐懼。壓倒性強大的命運,我完全折服於此,卻又恐懼於此,因為那意味失去,逐漸又不期然地,剝奪我僅有的一切。
但我什麼都沒做,說實在話,作手黨這行的又能多做什麼。
我最多就是用我的身軀去承受那些不可避免的變化。有時候明明痛的不得了也得裝作還可以,還能接受。






有一天晚上我忽地驚醒,但也一下就忘記剛才做什麼夢。躺在身邊的京子熟睡著。
她還是一樣的美麗,甚至睡著時看起來更美。為了讓她繼續保持這種美,我盡量不把公事帶到我們之間。京子是無知的,但是她那麼聰明。很多事情在我刻意不讓她知道時,她就知道了。也許是經由我撒謊時笨拙的眼神閃爍,也許是他人口舌巧妙流轉來回的密語,也許什麼都不必說她就猜測到了,彭哥列宅邸包藏很多秘密,也有很多包藏不住的秘密,再怎麼憋氣也會聞到一絲絲令人不適的氣味。何況也沒有誰真的誠心誠意刻意隱藏,除了我這傻子。
京子就算已經徹底明白何謂那些買賣的話、意味某人生命終點的談笑風生,一些數字一些名字與地窖中仔細擦拭過的槍械用途,但了解人類何等珍貴的她也無法干涉,或者做出改變。

有時候我會看見京子的懦弱,來到義大利不久後我就看見過了。那天,她第一次理解到她哥哥執行什麼樣的任務,她對她哥哥說:「你究竟在做什麼?」

這句話聽起來更像京子捫心自問。
了平大哥饒富生氣的雙眼圓睜,微張著嘴沒有回答。看來他沒有答案。京子也沒有答案。

你究竟在做什麼?
京子她那支撐不住的,純潔的坦白。一句刀口架在脖子上的尋常問話。聽起來也像正在審問我。

他們並沒有看見後方走廊無意聽見對話的我。京子背對著我,我沒看見她的臉。
我真慶幸我沒看見。






用不了多久山本就會趕到這裡解決這擾人的一切。

我電話第一個打的是獄寺,撥出號碼的同時我才想起,獄寺與雲雀正在柏林替我辦事。我想聽聽獄寺的聲音,但在響了兩下待機鈴聲後我的拇指仍有意識地按下掛話鍵。然後我撥給山本,沒幾秒鐘他接起電話。

「阿綱嗎?你打來正好我正在做握壽司當宵夜哦。」
「壽司嗎?好期待。對了山本…我在我跟京子常去的那間餐廳……哈、也沒什麼大礙的,只是手臂中彈。」我用僅有的理智說。我想到我的車子。「……不過,好奇怪,這樣開車很危險吧。還是你來載我回家吧?」
電話的那端沒有停頓太久。也沒有傳來大呼小叫。「知道了,我馬上到。」

拿電話的手在寒風中打顫,我朝著那無比巨大的營火點點頭。火燄中灰色濃煙從窗戶奔逃竄出,狂暴的鬼魂襲向上空後又難過的徘徊不去直到被夜吸食至盡。

「嗯。快點來。」
斷掉的線路傳來一次次規律的鈴響,在我的耳殼中震盪。大概是聽我好幾秒鐘都沒反應山本才掛斷電話。






這時候見到山本很不錯,他處變不驚的臉讓我覺得窩心。甚至也沒問京子在哪。我想他已經猜到六七分,事情全貌他大概不清楚,但從現場狀況看來,他應該猜測到京子可能人在危險當中而沒有生命危險的我卻無能為力找回她。
山本沒有送我回彭哥列宅,我們各自心裡明白那裏也不怎麼安全。

開往山本家的途中手臂上的槍傷一度痛到我快喘不過氣來,血液正一點一滴流失當中,逼的我忍不住說話好轉移自己注意力。
「京子被綁走了,在我眼前發生的。」我用力的眨了幾次眼。淚水沒有掉出來。「山本君,我果然很遜吧?」
想也沒想就說這種話的我還真的很遜。中槍的我遜斃了。
「沒有的事。一定是對方太狡詐了。」
山本怎麼會這麼傻里傻氣的回答?肯定他也沒想什麼,就這麼直觀說出來。
我繼續不經大腦自暴自棄:「說的對。搏倒區區一個彭哥列首領也不算什麼,簡直太害了。」
「搏倒?哈哈!!」聽了這話山本竟然大笑。「阿綱你只是手臂中彈而已啊。」
不對,不只是手臂中彈。我還弄丟了我愛的女人。你早就可以預測到了幹麻裝作不知道?你為什麼還笑的出來?
我看著駕駛座的山本,他不再笑了。山本直視前方專注開車的側臉,一點都沒有嘲笑人的意味。

我將思考轉向這次事件的發生原因。
「他們挑的時間點很有問題。我猜他們的目標是我,沒道理在我面前進行綁架,但他們並沒有派出夠格的殺手來對付我。」我甚至連在火場對付的殺手的臉都記不得。「如果綁架是主要計畫,何以要在這時間點?在我面前?」我們被跟蹤了?又或者…
「聽起來真像種示威。」山本說。
「知道是誰綁架了京子嗎?」我疲憊的問。山本趕來這前應該通知了城島與柿本,也許他們正在街頭打聽到哪個家族剛好這時有了動作。
「柿本說他會直接通知你。」
才剛說完我的手機傳來震動。新簡訊只打了一個義大利名。
「卡洛瓦。真不敢相信。」
傳的太快了,大概是刻意放出的消息。在西西里成立幫派奠基不穩時很容易因為一些意外因素而垮掉或被其他手黨家族併吞,這事見怪不怪,大家族也藉操縱這些事件重新瓜分邊緣地區。卡洛瓦是近兩年新興的一個小家族,近日也因為面臨財務問題來與我們求救,手黨可不是慈善事業,那天在花園卡洛瓦首領太得寸進尺不接受我的條件,與我們交易失敗而略起衝突,但卡洛瓦終究是邊緣組織無法對抗龐大的彭哥列,最後也只能打道回府。這不過是近日諸多煩碎事件中的一件。
這默默無名的卡洛瓦會為了這理由,交涉不成就改由綁架好要脅彭哥列?而且還以這麼挑釁的方式?聽起來太大膽也太不必要。也許背後還有別的家族支撐。如果只是剛好卡洛瓦僥倖得逞事情就簡單多了,就怕是別的勢力在背後導火。
而京子與這些事件的關聯?京子對此什麼都不知道,她卻必須承受這些。
再怎麼努力想讓自己的腦袋專心推斷這次偷襲背後的陰謀,但我的想法最後仍會通向京子。
我不敢想像他們會對她做什麼。

「了平大哥的飛機什麼時候會到?」
「……再幾個鐘頭。」山本擔憂的看著我,他的眼神沒有任何責怪。
先辜負了一個信任我的人,也許之後我還會再次辜負身邊的人。這就是一個手黨首領最擅長的:先得到什麼,再失去什麼。
我比其他家族首領還糟糕許多,因為我沒什麼慾望,失去的永遠看起來比得到的多。





回到山本家後,山本替我細心處理傷口,刨出子彈,消毒上藥包紮,每一部份山本都很熟練也很小心。處理彈傷是手黨非常基本的技能,再來也得學習忍受不上麻醉,學習習慣疼痛。對山本這種專職殺手更是如此,因為他們受傷時通常身邊不會有夥伴,一切都得自己來,就算累到快昏迷了也得靠意志將傷口包紮完畢。我看著山本專注地幫我將紗布纏上上臂,像個真正有耐心的醫生。

「謝謝。如果有一天我需要在醫院安排臥底,一定派山本去。」 
山本略微驚訝的盯著我。是因為跟里包恩在一起太久了嗎?我自己也很驚訝,這聽起來不像半開玩笑。我毫不在意的說出這種話,誰聽了會開心。
「這怎麼行,我當醫生一定會被識破的啦。再怎麼說還是隼人比較適合吧?」
……看來我太低估山本天然的等級。
我試著笑出來,但實在沒有力氣,而裹藥的紗布聞起來又苦又乾。才剛與山本要了杯水,我試圖起身時一股極重的倦意就從頭頂壓下,重到我根本不想抵抗,撐不住自己重量的身體連心跳一起失去平衡,我從床上摔下,受傷的右臂首先撞到地板。

太痛了。習慣疼痛是手黨必修。我學得真不好。
這不過是皮肉之傷,為什麼還是這麼痛?






Act. 2



幾年回頭過來想想,難以理解的是,那快的像昨天才發生過。
踏出機場,一大群夥兒還笑笑鬧鬧,義大利的太陽儘管毒辣但又令我們感到雀躍不已。
那一天我們只是像尋常的觀光客在城裡到處晃來晃去,遠在西西里彭哥列宅邸的大門長什麼形狀我們連猜都沒猜過。在那年紀沒有人會想到之後馬上投入的手黨事業,那只是模糊的點子,米爾菲奧雷之戰的震撼教育已經過去,然而寧願裝傻的我還是將那當做沒有浮現面貌的影,我只想跟大家在街頭上為了午餐要吃什麼而笑鬧。意外地,里包恩也跟我們玩在一塊兒,我記得還是小嬰兒的他洋洋得意說著:「偶爾一次來享受難得的節慶吧。」那一天不是什麼節慶,但回憶起來,一如童年的尾巴與現實混在一起變的捉摸不清。
後來幾年真正的節慶日或許也沒有什麼能比擬那幾天了。

戴著詭譎面具的嘉年華,這時期相當好利用來進行各種隱密的安排,包括市交易就多了更多光明正大的管道。我不喜歡看見流血,只在不得已時下達指令,可是湧進大批人潮的嘉年華確實是很不錯的動手時機。
他們說,那是個沒有節制的日子。一個人披頭散髮倒在路邊遠遠看也就像個醉鬼而已。






跟山本說過話後,我好了很多也冷靜下來。我是該相信他們,唯一的問題是,我不相信自己。
幾個小時後獄寺來送我回去。我跟獄寺同車,山本跟在我們後面。我堅持要回彭哥列宅,獄寺心急的問你不擔心這是一場局嗎?你不擔心狙擊手的槍口正對準彭哥列宅的大門嗎?我回我不想管那麼多。也許暗中的人正抓準我虛弱的時機準備拖我進地獄,但我不想管。
我任性的想,我得回去見證京子不在的房間會是什麼景況。

深夜中的西西里更加絢麗。霓彩光線如火與水交融在不斷向後流動的視野中,我們在彎曲的街道中駛行,許多顏色的光影落進車內,徘徊著,又溜走了,車內太靜太,追不上窗外奔流的速度,夜景貼著玻璃像是另一個世界,怎麼都不見思念的人。
獄寺在前座駕駛,我在後視鏡中找不到他的眼睛。
當他親眼看見中槍後的我沒說太多,太多情緒化字眼纏在他的舌尖下,驚駭而無聲。大概他搭飛機時已經想像超越至我的葬禮,但最末我還是像片幽靈出現了。就說嘛首領沒那麼輕易……那是獄寺還不知道京子被擄走前的反應。
我也知道,哪裡可能這麼容易死去。我是那麼怕死。
再次往後視鏡看,我發現獄寺正盯著我,眼神深的有點傷人。

「那邊的事處理好了嗎?還特地從柏林趕回來。」
獄寺賭氣的將視線轉回前方路況。
「雲雀還留在那裡,但我不打算回去了。」

獄寺真是藏不住心事的人。光聽他說話就能感受到他顯而易見的怒氣。總是那麼容易就被看見,那麼容易就被人知道他胸膛裡藏著秘密。想裝做不知道都難。

「我想草皮頭已經在那邊等我們了。」
「如果他要送我拳頭,我應該要大大方方接受。」
「憑他?還是說,」他停頓了一下。「那樣子首領會比較舒服嗎?」
獄寺像是沒有發覺自己的嘲諷而脫口而出。我笑著回答:
「不過是拳頭而已。沒有什麼大不了。」

身上的傷口已經夠多了,再多一個也無所謂。這種「沒什麼大不了」在了平大哥是說的通的。
了平的直接與於心不忍,在他面前我不用高高在上。

「他不會放棄我。無論如何……」
繃帶下難聞的藥味塞滿車內空間,太狹小了這裡。
我閉上眼,覺得再思考下去沒有什麼意義。






大廳燈火通明,幾張蠟白的臉孔迎接我們三人。
里包恩靠在壁爐附近,手指夾根菸。
幾條走廊幾個轉彎後,那間房間還好好的原封不動,只是等待我打開門。
曙光照亮這大的可怕的寢室。那些生活的痕跡,微啟的更衣室,攤在床上的幾本書,桌上的瓶瓶罐罐。
若有似無的香氣,那是京子常用的香水。

我努力思考曾經發生過的不可控制的傷害。感情糾葛與綁架沒有必然關係,但是那為什麼看起來就像戀情最終通往的結果。
一個人站在白色地板上,我對深深的悔意感到茫然。






我們後腳沒離開門檻多久,了平就跨了前腳進來。才剛回到大廳,他就旋風般衝到我面前。
即使了平不知道我與京子之間冷卻的關係,他的憤怒也不只針對卡洛瓦家族下流的手法。我沒有保護好他最疼愛的妹妹,值幾萬次酷刑的罪惡。他抓住我的領子,渾身的力氣都集中在他手裡,但十幾年訓練下來的理智攔阻了他。雖然我是真準備讓他出氣的。手黨生涯也改變了了平大哥,我被虐地想,不如你去借用十年前火箭砲好讓年輕氣盛的你來把我揍個鼻青臉腫吧。

一如預料,站在一旁的獄寺上來阻止,還沒碰到前冠軍拳擊手的拳頭前,了平已經退開一步。獄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了平。他似乎有什麼話想說,但我還沒回答了平問題。

了平大哥忿恨地問:「你說說,接下來呢?有什麼計畫?」
「先靜觀其變。我們還不曉得他們的條件。也查不到他們把京子藏在哪裡。」
「還考慮什麼?直接向他們首領極限問候,談判交易啊!」
「你別傻了草皮頭……風聲放這麼快,你聽不見外面的言語嗎?」
「獄寺說的對。他們在逼我們採取主動。」
「主動又怎麼樣!再拖下去,京子她──!」
里包恩也沒說什麼,連一聲親切的蠢綱都沒喊。
躺在沙發上的骸,似笑非笑。

這天沒討論出什麼結果。
我滿腦子只想著,京子白皙的鎖骨,從柔軟的皮膚紋路中凜直伸出,摸不清往中心傾斜的角度。又也許那只是某個夜晚某個陌生女人留在我記憶中的肉體殘影,象徵著我的逃離,我的渴望,不須探究任何人際與理性。
落地窗外庭院裡枯葉滿地。
弱小如我只求和平的解決,京子回來時能毫髮無傷。






派遣山本跟蹤卡洛瓦首領。
一個人口為數不少的家族。
光靠骸一個人就能安靜剿滅,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回溯幾年前一次談話,獄寺說:「我覺得你沒有變。」
他的口氣試圖裝作隨和,但那句話聽起來複雜的多。過去、現在、未來,都濃縮進每個字裏面了。
「聽起來像是一個誇讚喔。」
我嗅著他不言自明的愛意也故作愉快。

獄寺才是沒變的那個,那個傻瓜,他連自己說謊都不知道。大多數時他對自己誠實,另一些時刻,比較重要的時刻,他寧願活在謊言之中。
譬如,一次酒醉場合,他曾宣言他多憎恨出生地但始終無法離開,又沙啞的說,為了我他死也要留下。明明不在日本長大卻說得出這種話,明明這裡的手黨完全不來這套。為什麼要說為了我呢?說到底他只是無處可去而已。
要的不要的都在這,還能去哪裡懇求命運垂憐。
我沒有回答,那時候我只想,這點我跟獄寺真像。他為了手黨而出生,而我只是做出選擇。我一向沒有太多選擇。幼年的我認為我不必成為更好的人,直到里包恩的槍管抵著我的太陽穴。先殺了我再令我重生,金屬子彈逼問我你真的以為你可以終止這一切嗎,事實證明我只是沒辦法再次忍受童年的寂寞,我無法離開他們,所謂的夥伴。沒有其他的生涯目標與更加高貴的人生理想,多麼懦弱,我為了夥伴而出生。

所以我來到這裡。
有了生存理由,任何事也承載起意義。好的事,壞的事。
改變就是我來到這兒後必須承受的第一件事。
我做了一些過去的我不可能做的事,這改變了一切。

京子是我的原點。而我是她的劫數。
這段日子我不斷將記憶往前回轉,遍查那片凌亂無序的風景裡,是什麼消亡了?假設我什麼都不想,同意「這一切都是我的錯」的說法,那讓事情看起來簡單的多。

然後之後。一旦參與再怎麼樣我也不能預測結局,最多還是承受而已。
是不是粉身碎骨之前,還得繼續品嚐隨之而來的悲劇。


手機震動。京子的梳妝台摸起來冷冰冰的。
一封來自庫洛姆的簡訊:找遍了整個卡洛瓦佔地也找不着京子小姐。
卡洛瓦也不過是個流落在西西里的姓氏而已……我煩躁地刪掉簡訊。






Act. 3



「麻煩你退後一點,獄寺隼人!」
「骸你這混帳!你快出來跟我解釋為什麼要清除卡洛瓦整個家族!」
「獄寺先生你再怎麼喊都沒有用,骸大人要休息…不想見人……」

遠遠走來就可以聽到從會議廳傳來的聲音。當我打開門時他們才停止爭吵將注意力才往我這轉來,在我的注視之下,城島不屑地張開原本握住獄寺手腕的手指,他身後是柿本與庫洛姆。獄寺甩開手臂,大步退開一段距離,但他仍未放鬆,原本白皙的臉因憤怒而潮紅著。
我坐上開會時專屬彭哥列的皮椅。

「骸完美地執行了我的命令。獄寺,你有什麼疑問?」
獄寺沒馬上作聲回答。他側著頭不直接看我,一會兒後才說:「為什麼你要消滅整個家族?我們只需要從卡洛瓦首領套出消息而已不是嗎?」
城島在一邊冷嗤。柿本靠在牆邊從頭到尾不發一言一語。庫洛姆則隔了點距離挑張椅子坐下。
我在心裡嘆了一口氣。「你明白的吧?這只是一個原則問題。」

以牙還牙,多麼的義大利啊。卡洛瓦對我們造成什麼損傷,外面很多隻眼睛在看。現在很多事都在同時進行,而其中一件就是重新建立彭哥列的威信,這次事件讓默默無名的卡洛瓦家族聲名大噪,也讓一直在金字塔頂端的彭哥列地位產生動搖,在各式各樣手黨出沒的場合中,到處都是討論的聲音。輿論只是個起頭,至於彭哥列各產業這幾天營運問題不大,卻讓許多未來合夥人產生質疑,許多張這幾天簽訂的契約,是看在過去彭哥列的照顧份上而沒延期。信任我們的人仍然信任我們,只怕謠言阻斷未來的機會以及損壞長年建立的穩固形象,再說呢,刻意製造出的擾人謠言仍源源不絕。
如此罷了,得在火勢造成災難前以水潑熄,儘管火苗尚未完全熄滅。
義大利裔、在手黨家族出生的獄寺怎麼會不明白。不為家族利益、復仇也勢在必行,只差在或大或小。就因為一個荒唐的義大利傳統好好一個家族數十人一夕全滅,我也覺得很好笑,但這就是遊戲規則,規則也就是意料之內,連外界都不會對這結果有什麼意外,甚至會感到心安。
明明了解得很卻還是想找個對象來責怪。
還是太意氣用事。我刻意讓庫洛姆三人留下,只是不想讓整件事情看起來太偏袒。

獄寺這才轉過頭來看著我。那雙翡翠的眼睛,總是一如夏日草原般盈滿笑意,此時烏雲陰霾。這讓我難過不已,為什麼我們從來沒討論過這種事呢。
他的雙唇開合,一些字句從他嘴邊流洩。

「既然是首領下的命令……那我也沒什麼好抱怨。」

那瞬間我以為他要問的是:京子值這麼多條人命嗎?
幾乎失笑。

「…很好。那麼開始報告吧。」我想這句話我是笑著說的。

獄寺用最快的速度報告完他負責的部分即離開會議廳,關門聲輕悄且無力。輪到在旁邊冷眼許久的柿本,時間稍微花得久一點。庫洛姆還阻止了幾次坐在身邊想打呵欠的城島。與柿本稍微商討了近日物流運輸的帳目後,時間也接近日暮西山,柿本拖走吵著要吃什麼晚餐的城島離開,只留下因為無聊正在觀察自己指甲的庫洛姆。

「呵呵,終於有時間與Boss獨處了。」
將留至腰際的飄逸藍髮撥到身後,庫洛姆從座位站起向我走來。

由女人變成男人,就算過了十年這戲劇感十足的畫面還是百看不厭哪。
沒了女人優雅,骸大肆張狂的笑容取而代之。






離開會議廳,經過幾條秘密走廊後,我與骸一同走向通往地下的專用電梯。

「今天也算大開眼界哦,彭哥列閣下傷了小粉絲纖細的心呀。」
「……別挖苦我了。」我白他一眼。「人還是沒找到嗎?」
「很可惜。我也對那傢伙很抱歉。」骸的表情完全口是心非。「好歹他也是個家族首領啊。」

走進電梯,骸舉起手按了目標樓層的按鈕。
我現在才注意到骸手腕上銀製手鍊,串著精緻小巧的綴飾,從巴黎鐵塔、紅色舞鞋到金色骷髏。還真是庫洛姆、不、六道骸的風格啊,連飾品都可以那麼多重人格。

「這個啊?庫洛姆的小女孩玩意。」骸微微轉動手腕,使手鍊上的綴飾反射不同角度的色澤。「上次去美國順道買回來送給她的驚喜。偷偷藏在行李箱回國後她才發現的呢。」
「想不到你還挺有心思。」
「不是心思而是一種情趣的討好。不像某人,女人是要拿來寵愛的嘛。」若有所指的諷刺。
「就說別挖苦我了。」
骸笑得彷彿世界末日也與他無關。

真拿他沒有辦法。與骸討論女人是件很蠢的事情,既不能純粹將庫洛姆當作骸的戀人,也不能只當作他憐愛的寵物。就像也無法討論他與彭哥列家族之間的關係,從沒吻過我的大空戒指,但十幾年下來他仍姑且擔起霧之守護者的職責。稱之「姑且」是有點難聽,「認命」或者勉強可以,我從來都弄不懂他究竟為什麼還待在我身邊。也許他是需要我的,彭哥列是個無神的集體信仰,他在這裡可以活得好好的,不必再去想像任何可能性的失去。
會是這麼脆弱的理由嗎?依附著我、看不見任何野心的骸,曾經那麼憎恨手黨、隻身一人的骸,也有需要保護的事物。

聊不到幾句,不疾不徐的電梯也來到了地底。地面以上的彭哥列宅邸是座歷史悠久的古堡,地底下卻是不折不扣的擁有大量武器與裝置的軍事基地,在基地的深處,一扇不起眼的門,經過眼球掃描確認身分後,我們來到一個偌大的房間──彭哥列的地下監獄。我們要接觸的這位俘虜雖然有點身分地位,但骸並無給予他特殊待遇,經過幾個一般牢房就到了,他被擱置在一般單人牢房當中,強化玻璃後的被俘者,四肢被特製的金屬鍊銬在牆上,破碎的布條掛在肩邊與腰際,因太多血痕與燒焦的痕跡而看不出原先在胸口刺青的圖案,左邊小腿脛骨碎裂使身體有點不自然傾斜,儘管溼膩髮也遮不住臉部嚴重的紫瘀青,還是可以清楚辨識他原先三十來歲俊秀的臉龐。大概藥效未過還沒從昏迷醒來,骸一根手指的指示下,跟從的警衛拿了一桶水潑了過去。男人像是被凍醒很快抬起頭,一時擺脫不了殘有的暈眩感,又漸漸垂下搖晃著頭。警衛拍了拍男人的臉,男人才緩緩張開眼注意到一旁的我們。

「又見面了唷,卡洛瓦先生。」
骸笑笑的打聲招呼,沒有溫度的笑。

「又是你嗎?六道……」卡洛瓦孱弱堅硬的視線從骸到我身上。
「以及、彭……哥…列?」

妻女被神秘脅持,被人利用完整個家族又遭致毀滅。只剩下條小命了。這男人似乎沒比我好到哪裡去。
男人連哭泣都做不到的疲憊雙眼,宛如一則牢不可摧的世紀末預言。
看著這仍深愛妻子的男人,我忽然知道,我已經無法從他身上得到什麼了。
一個人究竟要失去多少才會如此覺悟。






離開牢獄後與骸分手,又在軍事基地與山本碰面詳談彭哥列宅邸如何加強防禦。差點忘記,昨天清晨雲雀一從柏林回來,就接替了山本與軍火商協調的職責(不熟悉這塊的山本終於鬆了一口氣),看來也有必要與他碰個面。
回到辦公室已經將近子夜。辦公室的沙發是我最近窩身之處,如今上面躺著一個身材修長的成熟男子,宣告我這天還沒結束。色絲質禮帽放在臉上,他一個翻身就讓帽子從臉上跌下,而一手又很靈巧地在摔撞地板時穩穩勾住。
我拉鬆領口,打開窗戶透透夜風。從身後傳來里包恩伸懶腰的聲音,他像個睡完午覺的六歲孩子滿足地呼著氣。

「卡洛瓦還是不肯說出?」
「嗯。」
「然後?」
「就算他不說,對方大概也不會饒過他妻女性命。」
「還相信著對方當初的承諾嗎?」
「誰知道呢,說不定只是懷抱著希望而已。」

不是不能猜測對方給了他什麼條件:只要好好保密就能留下活口。
這是一個虛幻的希望,卡洛瓦仍死命攀附於此。
他不相信只要說出一個名字我們就能從對方手中搶回他人生最後唯一的財產。是這樣子嗎,對方強大到連彭哥列都不值得信任。

夜空中星星沒有幾顆。從前的童話故事說,人們死掉後就會變成天上的星星,永遠照耀與守護還活著的家人。實際上,真正的現實則是,他殺而亡的屍體會被兇手丟進河裡,或某個垃圾掩埋場,或任何地方,這決定了屍體最後死亡的模樣。晚年病逝與自殺的人們稍微好一點,屍身大多數能維持完整,還能棲身於一個有名有目的墳墓,當然前提是有家人處理後事。

我仰望著窗外沒有星星的天空。拂面而過的冬日寒風太過清冷。
轉過身來,里包恩正靠坐在公事桌邊,點了一根菸來抽。

「他沒給我名字,那當初殺掉卡洛瓦全家又有什麼用。」我不耐地低咳幾聲。
「怎麼,蠢綱?覺得良心發現了嗎?」
「不…只是在想這麼做是不是野蠻了一點。」
「野蠻。」里包恩說。

他走到我身邊,挑起我的下巴,當面對我吹了一口煙,嗆得我又忍不住咳嗽起來。

「你忘記了嗎?我說過有仇必報是這整個圈子的運行原則。」
「仇恨不過是拿來宣揚權勢的工具。」
我用力推開他的手。
里包恩舉著雙手退後一步。指間還夾著菸,分不出嘲弄還是關心的沉穩聲調,他又開口:「真不知道該說這是你的優點還是缺點。」
「什麼意思?」
「果斷地下達命令後…對自己的道審問。」
「你認為這樣不應該?」
里包恩聳肩。「沒有人說反省不應該。只是在你找到出口前,很有可能懺悔會先拖垮你的心智。」
「我、我沒有什麼懺悔……」
「真是的,比獄寺那傢伙還糟糕吶。」
……好打擊的一句話。

「算了,明天再談。」里包恩彎腰拿起掛在角落沙發的西裝。「蠢綱也不要繼續睡在這兒,要是早上有人敲門可就難看了。要怎麼邋遢是你自己的事,但多少也顧一下彭哥列尊貴的頭銜吧。」

臨走前還不忘囑咐這麼一句,該不會這才是里包恩來這的目的吧。
我想向他道聲晚安,只可惜話還沒傳出去,他就已經把門關上。

里包恩勸我回自己的房間睡,可是那裡沒有京子啊。
如果今夜我做了惡夢,又有誰能安撫我呢。






Act. 4



有什麼理由能令愛情消失。
我聽見夢中有人這麼問著。說得好像愛情不過是種特別難纏的油汙。

我曾經在羅馬遇見一個女人,她外表嬌小,擁有一頭白金色捲髮,還有一張充滿瑞士特徵──執著而飽滿的臉孔。她只是一個走在路上的普通大學生。我假裝自己是一個不太會說義大利文的普通日本人,好利用換零錢這個藉口接近她。我身上最小只有一百歐元,她沒有足夠的零錢換給我,卻堅持帶我到附近商店換錢。
後來我沒有再遇見她。我有時候會想起她,然後在想像中延續當天場景,一瞬間自己也愛上她了,我可以再試著約她,獨自兩人一起去羅馬哪裡晃晃也好。

京子躺在我身邊對我的想像毫不知情。
我這輩子所有想像都在投射京子。說來傷人,有一部份的我是在想像沒有來到這裡的我,或者還在並中時里包恩沒有找上門的我,這想像並不好辦,久遠以前未遇上里包恩的稚嫩的我根本與京子搭訕的勇氣也沒有,所以現在再去想像什麼不過是在自打嘴巴。要否認這一切?否認彭哥列就等於否認我與京子的婚姻,可是現在的我有時候還假裝這一切只是當初被迫接受賞賜、我天生缺乏的勇氣……沒有,我沒有否認過這一切。能夠擁有京子,大多數時候我還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個人。也可以這麼說,想要索取幸福就只能自己決定要不要揀起眼前的選擇項目,也就是彭哥列的大空戒指,有時候也會聽見十七八歲就擔任義大利最強手黨首領的花俏謠言,被人拿來在耳邊諂媚阿諛時笑笑就算,誰清楚那只是一個還太年輕的男孩不知道該怎麼做的懦弱表現。
一旦當時拒絕揀起,也許就一輩子仰人鼻息吃飯的廢柴綱吉。沒有京子的生活可能過得平淡普通,幸福嗎,不幸福嗎,廢柴的我會奮發向上擺脫廢柴形象嗎,那個未來我沒經歷過我不知道。

想像之外,出自需求或某種遊戲心態,我的確與幾個女人上床過,但她們一點都不像京子。
京子知道我的放縱,但從未與我說過什麼,我也沒與她提過那些不值一提的女人。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問題,我試圖讓她保持無知的完美。手黨家族首領的女人怎麼會是無知的,也許我只是想保持愛情不要變質所以讓無傷大雅的謊言填補缺口遮遮掩掩,直到連愛情內部都被謊言的毒刺刺著麻痺,再也不純粹了。
好幾個天亮我回來,看見我的枕頭上留著淚漬,京子入睡時兩隻手就那樣在床單上,看起來像受寒太久。我輕觸時緊閉雙眼的京子沒有醒來,卻因為感覺到觸碰而蹙起眉心,手反射瑟瑟縮回胸口。
她的手那樣凍。是嗎,我是不是一直都在期待這場烈火這場爭執,如果所謂傷害只是一句灼熱燒燙的告白。
我不相信那天京子是真的要離開我,那只是一時衝動的想法。

她太愛我了,才會想離開我。
有什麼理由愛情會消失。






「阿綱你來了啊──!」
了平大哥的招呼傳來回音立刻轟隆彈回耳膜。
他坐在遠遠的擂台下邊,褪色的紅色拳套掛在他胸前。不遠處一排深藍色沙包,從天花板懸垂空中,整齊而各自孤零排列著,看上去傷痕累累。

了平大哥的拳擊場太空曠了。至少我每次來這裡人數都呈半滿狀態,但今天這裡一個人也沒有。我很不習慣,沒有那些嘈雜熱情喧嘩,與眾多沙包被無數拳頭痛毆的沉著悶響,這裡變得太過空曠。
以鍛鍊身體為名,平時了平大哥會召集部下定期在市區某個不起眼的地下室強迫陪他練習拳擊。他從來沒對我說,但我一直都曉得他對拳擊賽還抱有希望,他曾經報名過幾次比賽,每一次都是初複賽中途取消或比賽當天無法到場取消資格。晴守平日工作太繁瑣、責任太重,手黨這行太多變數,了平根本無法配合比賽分配時間培訓,也無法次次空出時間參加晉級,更重要的是,真正的拳擊是一個鎂光燈下的明星職業,了平練得再好最多參加地下化的高級拳擊賭博,那裡的拳手更不要命,為了金錢性命權勢什麼的。了平從地下拳擊不是得不到掌聲,只不過是一小部分人的,而那裡不包含他與京子的父母。一次又一次,我看著他拉部下在沙包前打拳呼喝極限,年紀也越長越,幾年後他還是打拳,但再也沒提過比賽的事。
這光景,事到如今,拳擊對了平也不是最重要的了。

「阿綱──!陪我打一場吧──?!」在嘴邊圈起手他對我大喊。
「沒問題──!我有帶自己的拳套喔──!」我也大聲回覆。平常忙碌來這裡也只是談事情,偶爾才會被拖上台練習,連特地買的拳套看起來都嶄新得很。

至於本日賽果呢?還用說,當然是我被打個半死不活,刺眼的血花綻放在鋪滿塵灰的擂台上。
我很懷疑今天了平出力特別重,來自對私人恩怨的無意識發洩,一想到這點我就更還不了手了。

沾附優碘的棉花是另一波顏面兇猛攻擊。
「好、好痛!大哥你太用力了!」
我們拿板凳坐在擂台下邊,大哥正在幫我不客氣的上藥。
「抱歉抱歉,最近真的很難控制力道嘛……。」他乾笑幾聲。「幾天沒打拳擊都生疏了。」
「沒有這、回、事──噢嗚!」……難得他這次沒有調侃我跟個女人一樣怕痛。
「聽巴吉爾說了哦,這陣子幫我謝謝骸那邊的柿本吶。」
「嗯,柿本臨危不亂,處理得很好哦。」我笑著說。還好柿本幫得上忙,了平負責的工作之一包含物流運輸,這畢竟是彭哥列產業支柱之一,許多特殊物流進出口是附屬在運輸之下,了平負責正當物流而獄寺負責地下走私,領域原本就分得很清楚,但運輸資源的分配與各種重大決策可以說是兩人共同管理,工作量太大太複雜,要是全部推給原來負責另一半物流運輸的獄寺,他肯定瘋掉。原本預定指派他管理的部分沿海飯店物業就不用說了,現在通通疊在我的公事桌上等候我今晚處理。
也許我適才稱讚柿本這句說得太不經大腦。了平慢慢幫我貼上膠布,最後低頭摸摸鼻子緩言:「……還是添麻煩了啊我。那一天也是。」
不等我回答他又說:「柿本工作可以交接回來的哦,我沒問題。不確定的話,巴吉爾再借我一陣子吧阿綱?他是個極限好用的秘書吶!」
「大哥…不怪我這幾天把巴吉爾安在你身邊?」
「了解啦。我私自到處刺探還是沒有結果,這不是我的強項……沒有巴吉爾我不知道現在在傑曼諾(Germano)同盟已經得罪多少家族。」傑曼諾同盟是義大利另一個家族數目次於我們的龐大同盟。
「一半以上?再糟糕下去,里包恩會來處置你喔。」
了平抓著一看就知道沒整理的短髮大笑。雖說里包恩對幹部的懲處可不是開玩笑的。

「對方有現身交代條件嗎?」
「還沒。」我搖了搖頭。「現在到處都是假消息來保護對方真正行蹤。骸調查過每一條,但是消息傳得太快太廣太雜,至今也找不到消息源頭。」
「……是嗎,還不知道是誰啊…」
「感覺好像在等待什麼時機。」我已經笑不出來了。「真糟糕,我真的受不了再次挨打。」
我們沉默了幾秒鐘,大哥神色不太對,像在考慮什麼,但還是沒說。他也有自己的心事,但我不想勉強。

「其實京子有跟我談過你們的事。」
他忽然這麼說,我只是從腹部的傷口抬頭看他。
「嘛,你也知道京子在這兒沒有什麼可以說這些話的朋友,小春跟花……」前妻的名字讓他頓了一下。「都在日本,也不可能找家族裡其他男人,唯一能夠聽她談這些事的人就剩我了。」
「…也是。」
「過來人沒資格對你說什麼教,極限明白你的心情啦。在這裡嘛,」他帶著笑容,幾乎是某種無奈的勉勵。「感情很難維持不變。」
見我沒什麼反應,了平大哥往後仰雙手靠在擂台上,跟著說:「京子很堅強,雖然有時候會靜靜掉下眼淚。她來到這個拳擊場將發現的事情通通詳細地告訴我,你知道吧,心中秘密積壓太多需要定時清理啊。大多數時她說她沒辦法了解你心中的想法,長時間猜測讓她覺得很累。最後一次見面,她對我說她來這兒是為了你,但現在她已經不知道為了什麼。原本想冷靜的說吧京子,但說到你如何再一次在她面前撒謊,背地與別的女人上床,京子還是哭了,就算她猜得出你並不愛那些女人。她從來沒將背叛這字眼用到你身上,笹川家的人個性都這麼倔,主動提分手我想是因為京子很怕被拋下的那個人是她,一個人再有信心始終會被謊言極限擊敗吧。我啊,只能聽她訴苦說說安慰話而已,每次在這裡看到她哭都很想衝到彭哥列宅邸揍你,可是沒辦法她要我保守秘密,而你畢竟也是個首領,我再怎麼樣也不能隨便介入你們,一拉破臉就難以挽回了對吧……」

大哥若無其事囉嗦下去,還好,他假裝沒發現正在他眼皮下發生的事。
我早就彎下身體把臉埋進手掌,泣不成聲,快溺死在悲傷釀造的眼淚裡。
就在這裡,京子曾在同一個地點為我流淚,在同一片地板上淹成海水,大哥溫暖的手也曾以同一個姿勢撫觸她的頭髮。在這裡十幾年,我們都在這個拳擊場大哭過,這也是我與京子的默契?可是我並不需要淚水證明已成相背的愛情。

眼淚過鹹弄痛了我臉上的傷口,滲進皮膚表面,記憶裡的京子的笑渲染開來只是變得更模糊。






關上拳擊場大門,爬樓梯時了平大哥忽然從後面扯住我的手,回頭看見他認真的表情,他沒頭沒腦來一筆懷疑獄寺潛藏有「趁虛而入」的犯罪可能。我愣了愣,裝傻也來不及就被送上拳頭般的極限質問,了平雙眼補滿火焰。

「真是……想不到連了平大哥都瞞不住啊。」
「鬼才懶的理他感情世界。不必他開口承認,兩個人共事十年,你以為呢?」
「不意外。你別擔心,這陣子他躲我躲得很兇,好像最近才看清我這人似的……算了,」我笑了一下。「這樣也好。」
「我看是他太鑽牛角尖。」
「還鑽到地心去了。」
「沒錯沒錯!」
我們歡快的一陣大笑後,才爬出街道,重見白晝。

「阿綱也快三十了吧?還哭得像個小女孩。」
「我沒事了啦。」
「……那就好。」他給了我一個太陽耀眼的大大笑容,那種女人們也無法抗拒的男人的笑。
分道揚鑣前了平沒有像過去輕拍我的頭,而是拍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像在我肩上嵌進重物讓我重心不穩了一下,也沒說再見就轉過身揮手離開。
我看著他深色皮夾克的背影,到那時我才發現他的短髮長長了一點。
直到他轉進街角人影很快消失,我才起步走向不知何時開到我面前的色禮車,等候許久的司機為我打開車門。






在外辦了一些事,赴了幾個重要的約,安撫仍留下在同盟裡的幾個大小型家族。自從事情發生後,慢慢有幾個家族無故退出同盟,即使幾件企業聯合的案子會因此違約也不收回退出同盟的意願。今天光是與被牽制的家族重新調整運作狀態就快忙不過來,回家後還有大批文件等我,隨便幾口飯就飽足,我再次跳進無止盡的工作當中。
聽到骸的回電已經是晚上八點過後。

「調查結果?」
「沒有太大發現。這些家族陸續退出同盟後,目前為止還沒有嫌疑想搞破壞呢。」
「沒有加入其他同盟?」
「No。倒是建議你該加派人手監視那些家族首領身邊人的行蹤。」
「我也這麼想,這就麻煩你處理了。例行我還是要過目一下報告,你明天過來吧?」
「呵呵,沒問題。」
「哦對了,明天了平會回公司交接工作,柿本也可以鬆一口氣不必再兩邊跑。」
「是嗎?你不必跟我交代這個,他明天會不會準時在公司出現還是個問題呢。」
「……我只是順便說一聲。」電話那頭傳來笑聲。骸這傢伙。「我今天才見過他,他狀況很好,用不著你來說什麼風涼話。」
「反應真大呀。彭哥列,你也用不著這麼動氣。」
「我相信他就跟相信你一樣。你在不滿什麼?」
手機換隻手拿,我等著他無聊的語言攻擊,但話筒裡只傳來一團無言的低氣壓。
「骸?」我試探地問。「想到什麼綁架的線索了?」
「沒有,我還在品味你前面那句話。」不用見面我就能想像他怎麼勾起嘴角。「真是動人,我要把它剪下來貼在我的剪貼簿。」
沒救了,這人又在說些傻話。跟骸對話一向很有趣,但不得不承認我有時真的很想一手撕爛他的嘴。
「別鬧了,快回到正常世界,你記得明天來找我報告。」
「正常世界嗎?可是你都還沒回去,我怎麼捨得丟下你不管呢?」

想也沒想就直接按下掛話鍵。還有一堆資料要看,我沒有多餘力氣再應付他擾人的諷刺。
叫我懷疑了平什麼?如果連了平都懷疑,那我還做什麼彭哥列首領。

我想繼續原來的工作,但骸無意挑起的預感再也無法安寧。我在記憶區裡檢查每一處今天與大哥相處的畫面,過重的出拳、不安的神色、拍在肩上的道別,寧可對家人撒謊也不肯承認受傷的硬脾氣,對,我的超直感曾注意到了平有事隱瞞,但我失敗的判斷力辜負了這項天賦。
隨便穿上西裝外套,抄起手機,離開辦公室。我先撥了通電話給了平,關機;巴吉爾,關機。派出所有可以調動的人馬,以山本與獄寺為首,分別出去搜尋他們兩人。雲雀人在任務中,無法脫身。藍波,一個喝醉的女人接的,連絡不到本人視同無用。

里包恩,電話接通:「先知後覺,蠢綱你還真行啊。廢柴如你,說說看要我怎麼幫?」
我混亂的想。「藍、藍波,我連絡不到他!」
「噢?要我當保母?」
「他電話掉了,我擔心他一個人有危險,他還太年輕,他那麼聽你的話……」話還沒說完里包恩已經掛掉我的電話。

走進電梯,我撥給最後的骸,不需要浪費時間的前情提要,他只回我一句:「他人藏得很好喔,真不愧是彭哥列家族訓練出來的。」
「…你找多久了?」
「大概從你狠心掛掉我電話之後?你應該比我這個旁觀者更明白,笹川不是一個容易被時間說服的傢伙,你以為死腦筋的他會這麼快想開嗎?真可憐,你太相信他了。」
每句話都正中要害,我無以回答,這世上還有誰比六道骸更知道怎麼讓我啞口無言?
「我調到他的通聯紀錄,有兩到三通來源不明,很有可能是個誘餌。已經傳送到你的資訊部門分析聲軌,詳情你自己去問吧。」

骸動作很快,但這麼無能的我沒有時間多說。
我很想把手中這台都是手汗的黏膩手機直接砸碎,但一想到他們可能隨時電話通知,也只是握得更緊。

電梯到達資訊部樓層的時間有一世紀那麼久。資訊部各種設備與人員制服都是純白色的,在這裡機器與人類沒有分別,我能從這裡拯救什麼,了平?京子?彭哥列的未來?
我走到資訊部長身邊看著他工作,大型螢幕有各種顏色的線條與數字,那是另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語言,線索就這麼近,這麼撲朔迷離,這麼難以捕捉,這麼有殺傷力,能令了平甘願交出自己消失無蹤。
將尼二圓滾滾的臉無法大幅度表情表達,他的人工眼皮也只是往眉心方向小小歪扯,如果他可以流汗應該地上早有一灘水了。他對我說這聲音是早就錄好的人工聲線,每個字都由不同的人發聲,製作方式很有可能從廣告媒體聲源抓取單字組成字句,光從這些字沒有辦法追溯錄製者,只能肯定對方不是耐心十足只靠剪輯軟體合成聲線,就是科技高強。
人工來電一共有三次,每一次來電都是不同的句子,直到今天才組合成一個完整的資訊,包含對方到時如何提供手機連絡路線與地點轉換。

「也就是說當了平丟棄手機那刻這線索就斷了。你花這麼長時間告訴我這些有什麼用?」
將尼二的兩顆人工眼珠瞧著我,色圓型玻璃映照出他的憂懼,也殘酷坦白地反射我不修邊幅的樣貌。

調查方向轉至雨守與嵐守兩路人馬,由彭哥列為中心往外調查。資訊部的衛星地圖,可以看出他們部隊下個別小組位置,但每個小組回傳總部無一不是壞消息。這個點到那個點,有了平的影子,但到下一個點就消失;了平配合敵方在許多定點佈下痕跡,製造混淆,最後在靠近市區邊緣的街巷縫隙中甩掉追查。

我的指揮只是在空抓虛假的線索,了平對彭哥列佈置太清楚了,他要逃開彭哥列眼線不會太困難……了平大哥到底上哪去了…最後的地點是接近市區邊緣的窮困地帶,怎麼會這麼遠?不對,根據對方之前囂張的風格,不可能令了平離開市區,那只是在分散調查人馬,應該還是會回到市中心!我對雨、嵐發出命令,盡量往市中心內人多的場所嚴密調查。

發出命令沒多久後我的手機響起,來電顯示山本武三個字。我按下通話鍵,大拇指抑不住地顫抖。
最後的判斷正確,但還是慢一步。

已發現了平大哥,遭暗襲重傷,地點是藍波負責的其中一間酒吧。
就在這麼近的地方。






醫療部用車從酒吧回彭哥列宅邸直接快速車道進醫療部。
這樣沒辦法見人,我需要冷靜一下。花了幾分鐘走回房間洗臉,鏡子裡的男人臉上還貼著膠布,膠布角因浸到水有點剝落。我換上另一套西裝才去醫療部門。
電梯到達醫療部樓層,門自動緩緩拉開下一個人生隘口,要我眼中接收這幅情景:兩眼紅腫的巴吉爾在電梯門口等我;獄寺從慌亂的踱步中停下回頭看我;沒多大反應的山本背對我靠在牆邊,肩膀後的一個回眸;骸不在,雲雀也不在。在這之前里包恩已經打電話通知我,他趕去現場事情剛好發生沒多久,正好從後面追上藍波的車,很有可能當時場中也有波維諾家族派來保護藍波的人,見狀況不對就直接將少爺帶走。言下之意,里包恩與藍波都不能過來。

我們一群人在手術房前廊等候結果。
「現在狀況怎麼樣?」
「夏馬爾先生正在手術房搶救中,他說情況不太看好。」巴吉爾回答,然後又重覆了十分鐘前電話中說過的:「對不起十代目…在、在下沒有顧好晴守大哥,他走後在下才發現手機不見,又找、找不到他的人……」
「不是你的錯。」……當然不是巴吉爾的。我輕拍他垂下來的頭好以安慰。「別哭了。繼續連絡雲守好嗎?」
巴吉爾點了點頭就走到一旁開始打手機。
獄寺走到我面前,薄薄的青陰影覆在他的眼眶下,看來好幾個晚上沒睡好,帶著那麼點勉強的笑道:「草皮頭中的是他最討厭的彈傷哦。正中頭部。」
「從槍手循線找到主使了?」
「嗯,馬上就丟出白蘭的名字。他一直像個鼠輩躲在暗處也耐不住性子了吧?該死的逃獄犯……!」
獄寺頭撇開我的視線,雙手握拳指節泛白,山本走過來摟住他的肩,在他耳邊輕輕說了句:「別在這失控啊。」
真不會控制音量,連我都聽見了。我沒有笑,現在笑應該表情會僵硬的很奇怪吧。
「欸,你菸癮犯了沒?」山本對獄寺說,順手從獄寺西裝胸前口袋抽出菸盒。「不管你了我要去外面抽。等等再回來啊阿綱。」
這時還能端出自然笑容的人就只有山本了,他放開獄寺走向一條直達陽台的走廊。獄寺先是摸了摸自己胸前空掉的口袋,瞥一眼山本背影,才小聲問我:「笹川他…會沒事的吧?」
這要我怎麼回答。我盡量口氣鎮靜:「相信……他跟你前任師傅吧。」
後來雲雀終於來了,向我丟了一句「等會兒有事要談」後,也沒說什麼就坐在角落翻閱過期的汽車雜誌。山本抽完菸回來,在我身邊位置坐下繼續等待。獄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醫療部又禁止抽菸,只好折衷蹲在牆邊咬手指甲。


沒多久,穿著手術袍的夏馬爾走出手術房,拉下口罩,面有難色。
那瞬間是停止的。雲雀毫不猶豫第一個從座椅站起,走進手術房。過期雜誌被遺忘在座位沒有放回書架,雲雀一向那麼重視整齊。
我閉上眼,聽見山本從我身邊起來,拉著獄寺的腳步聲在地板上摩擦交錯,還有推開手術門的細微碎響。
醫療部總是那麼安靜啊,連眼淚摔落都聽的見。

我閉上眼,暗中浮現了總是掛在他胸前的紅色拳套,內襯繡著川花三個字,十幾年下來都磨那麼爛了,大哥怎麼也不肯換。最後擔憂的一聲「首領?」闖入我的暗砸了那紅灰飛滅盡,無上稱號攪亂了我的胃袋,但我摀住嘴吞咽口水沒吐出來,還得進房聽取了平留給我的最後遺言。





090825(待續)
了綱超萌,可是大哥還是去吃極限便當了(極限打爆
骸綱就不多說了。

文章中出現的敵對同盟傑曼諾Germano,這名字取自義大利影星Elio Germano(我現在需要取名字的時候都會從電影下手),下次更新應該還是這篇優先吧寫的正爽,還是有人會特別想先看山獄綱那篇?…(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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